橘紅色的夕陽燃燒在山林之背,
我震懾幾乎不能言語。
生活平靜如晨間一杯白開水,我嚥下而難以回憶。
困倦在鳥鳴時分擁我入眠,在日出以先,我已聽見世界移動的軌跡,
如何保存一種封閉的安靜?我試著風乾、晾在月光底下,罐裝,能長久保存。
面對妳,我僅能留下這樣的訊息:「如果你相信我,便一如以往。」
理解我,正用力地在世界的沿岸以生命銘記,存在的痕跡。
橘紅色的夕陽燃燒在山林之背,
我震懾幾乎不能言語。
生活平靜如晨間一杯白開水,我嚥下而難以回憶。
困倦在鳥鳴時分擁我入眠,在日出以先,我已聽見世界移動的軌跡,
如何保存一種封閉的安靜?我試著風乾、晾在月光底下,罐裝,能長久保存。
面對妳,我僅能留下這樣的訊息:「如果你相信我,便一如以往。」
理解我,正用力地在世界的沿岸以生命銘記,存在的痕跡。
我正在哭,捧著雙頰不可遏止地在哭。
鼻腔浸著如溺水那般酸澀感,我張著嘴避免止不住悲鳴,而斷成細細短短的哽咽。
順著指縫間滴落的兩三滴淚水,在裙上濺開了濕溽的花。
是的,我正在哭。
然而卻是一種療傷。
我的生活正走向不同方向,抬起頭,就能夠迎接日出。
有巨大的安靜,有巨大的憂傷,但是也有巨大的溫柔,而我擁抱其中亦被包覆。
在晨曦透光之前,我仍坐在陰影之處,任憑記憶潮汐吞沒身軀。
過往化為虛影的礁石,回頭一望路程盡是遍體麟傷,而──
人生比記憶還短,一朝一夕,山海相隔。
今日不間斷地連接明日,漫長像一場偉大的遠航,目的地是為了發現世界,原來是永劫回歸。
親愛的父神,
在有形無形萬化中,有祢正為我舉哀。
因我曾匍匐跌倒,在夜中迷路。
終日惶惶尋遍了大千世界最美好的,最終也剩下那一個無從躲避的問題。
親愛的J
……要從哪兒開口呢?
年年歲歲節氣循環,這個城市仍帶給我陳年的鄉愁。熱烈的夏季風景已纏綿而過,悠悠然也將吟唱至蒹葭蒼蒼的時節。
浮生半日閒的午後,短暫停泊在蜿蜒巷弄中,餐桌對面的妳,曾洋洋灑灑為我年華敷章,對我而言,那時正為青春開端。
妳是否注意到呢?嫩綠枝柳綿延長出泥牆,輕輕搭在妳停妥的水藍色摩托車上,恍惚瞬間中,我卻看見妳故鄉那處草木向榮的院子。
親愛的J
在愛恨得失,悲喜交加的城市中終年漂浮著濃烈嗆鼻的氣味,幾乎能夠逼出眼淚。連日記中,情緒與文字短兵相接,浴血奮戰中,我落得滿臉塵灰,卻仍然得不到和平。在妳眼中,原來是這麼荒涼的城域嗎?
任由年歲如流沙來去,任由自己喪失立足之地。我翻落一地所謂體貼善良同理,自暴自棄甚至想拈起一根菸,冷眼吞吐。
親愛的J
在新的城市中,說著新的語言,就連情感也千迴百轉地需要被翻譯,然而我們仍無可自拔地追求被愛的可能,對彼此而言,執著地像是不同宗教的相同信仰,然而,親愛的J,只有光能造成陰影,黑暗不能,那麼我們所處的幽暗,是因為有光,是因為有,愛。
而我親愛的J,終究想說的是那句,希望我們,都不要變。
在這似水流年中。
巨大的憂傷在異國的森林中吐納為深沉的氣息。
而夢仰躺在草原上,梳理整夜的夏季。
而我仍不能流淚。
松樹的紋路指出了時間的地圖。
寂寞被落在井邊,遭歷史荒廢。
而我仍不能流淚。
攀爬歲數,愛日趨稀薄,遂於劇烈的痛苦中嘗試接近永恆。
埋藏在身體深處蜿蜒的傷口,侵蝕成無可遏止的寂寞洞穴,
於是深入再深入,深入再深入,蜷曲著身子住在裡頭,水滴落下如子宮般巨大聲響的脈動中。
終於,能夠入睡……
在曙光堪破之前,
我們沿路撿拾合身的字句,或許可以
能活得值得被朗誦。
但是親愛的J,我訝異地發現篩選「我」的語言,
大多剩下無可名狀的介系詞。
(在每段生活之間,試著銜接兩者的關係,然而in或that本身不存在意義。)
然後,我盛裝著海洋,期望飄盪。然而,在白色馬克杯裡,被沖泡,被優雅地攪拌。
如果你已經離開我了,即便我身為苦澀,再讓我說一次,最後一次,
謝謝你,H
真誠地。你曾經走過。
如果妳逐漸痊癒,祝福妳,
正如我還擁有太過美麗的病症。
妳擁有妳的草原,還有隻羊,
我仍舊沉寂成為幽暗的海底。
妳所居住的荒涼城域,
是我眼底的星光。
/
我願躺臥成為妳可歇息之地,
願遙遠恆河,帶妳過渡。
然而日子斑斕,長年濕潤,
而小小的悲哀發芽。
好想曬太陽啊。這麼說的小春,睡在看不見冬的盡頭的現在。
搬家之後的我們,正值數年來最酷寒的冬季。
但是沒有那麼漂亮的雪啊,那天下午,小春背對著我,跪坐於沙發上,頭斜斜地趴著椅背,從這邊看不見她的臉,但是,想必,我們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吧。
沙發旁散落十來本的繪本,仔細一看全都是有關雪的童話。不難想像小春一整晚在我小小的書房中,一臉認真找尋的小小身影。
我傻傻地看著小春的背影,短髮在耳際可愛地捲曲,頸子以下緊緊包裹著不顧我的反對霸道地搶走,我的被子。不用懷疑被子裡頭絕對還穿著睡衣,我的睡衣。
小春那麼理所當然地生活在我的視線,曾幾何時我的家居幾乎都以小春需求而增減,簡直就像溺愛寵物的男孩一般,一整天腦袋裡認真思考的就只有如何滿足對方。她應該會喜歡這本書吧,那件衣服非常適合她、手套很保暖連襪子也買一套、她好像喜歡巧克力但是還是不要買太多吧──諸如此類我意外地陷入豢養她自我滿足中了。
那個對方,小春也笑地可愛的小兔子一般,再度用小小地虎牙和左臉酒窩痛擊我的心臟。
小春思念著陽光,但是她比我想像中更適應冬天,若不論她每晚仍鑽入我的被窩強行用她冷冰冰的腳丫貼在我的腿肚,讓我大大驚醒的惡作劇之外,小春生長良好。
這麼說真的很奇怪,但是小春自有自己度過冬天本能,我原以為小春需要我更加呵護才能健健康康,但是小春已經能夠在冷雨的夜中照顧我一整夜直到我退燒,反倒是我感冒了,唉。
小春想要太陽嗎?我轉頭看著桌上一整堆待翻譯的文件,懊惱地自己完全派不上用場,什麼樣的場合用什麼辭彙我能嫻熟地使用、能適當地安排每個語氣出場的時間,然而小春自己不需要正確地被解釋,試圖翻譯她,還不如讓她說話就好了。
如果她願意對你說話。
這是春雨嗎?日曆上寫著三月的尾端,然而春天還沒發芽。
小春在我懷中低聲地說:「因為她賴床了。」結果那天我們兩個一起睡到下午三點。真是夠了。
沙發上那邊傳來了動靜,小春從被窩中蠕動了一陣子之後,終於掙扎成功從沙發上跌了下來。還來不及出聲,小春光腳踩過那一堆書籍朝我走來,雙手突然用力拍上我的臉頰。
「別擔心,我會救你的。」小春雙眼濕濡,圓圓的杏瞳中,有著冰雪的結晶。
「……嗯,謝謝。小春,會痛。」
但是小春沒有放手,反而輕輕地吻上了我的眼睛。
「現在沒有陽光,但是我仍然溶化了喔。」
當時背負著月色而走的時候,將自己意識地太過龐大,簡直像個鏡像般,無論什麼東西都將其反射成「自己」的時候,現在也如退潮般漸漸被帶走,漸漸變的空曠。
為了成為某個人的存在,我努力得太過分了。明明在心中嘲笑著、輕蔑著,但最終還是會原諒自己,因為最終那種情感,還能被稱之為愛吧。
就像這樣,一如以往的禮拜六下午,美好的春末氣味,想著該忙些什麼卻仍在蜷曲在椅子上發愣,一如以往,儘管被帶走些什麼,那些小習慣也深植為本能,還能看見過去的遺跡。
然後,這裡,也來來回回不知道牽扯我多少次情感的台北,也一如以往的陰鬱表情。從步行進化到二輪,在夾縫中賣命穿梭的我,也被催促成一樣的步調,和咒罵了。也許「平凡是一種謙虛」是錯的,啊是啊,因為我很平凡啊,也不用特地去強調自己的弱點,或是冷漠什麼的。坦率承認自己的不堪,雖然很難過卻很重要,因為這樣,我才不會再傷害你。只願付出一點點力氣去了解你,正如這座城市我只認識最低限度的地圖,只要我能過一天就好,多餘的浪漫……要付出太多。
1Q84中青豆的冒險我看得頭昏眼花,但堅持了這麼久我幾乎和青豆一樣激動了,那一樣頁真的像月亮般,在幽暗中淡淡發出光芒,我想那座溜滑梯會成為一種理想吧。
「見到天吾要做甚麼?」
「兩個人一起看月亮。」
「非常浪漫。」TAMARU說。
在這個美好的台北,纖細快要消失的禮拜六下午,在自己小小的囊裡,為災難偷偷哭泣著,現在
正如每個人一樣,因為思念,所以我,還能努力吧,還能被稱之為愛吧。
又回到這裡了,潮汐和風浪使勁地擊打側板,險惡搖晃的甲板上她表情仍然平靜如早晨的湖面。
正如十年前一樣震撼的洋海,悲鳴之風穿過石穴的咽喉,正如死去的老船長低唱的鄉歌。
海蝕洞好像在時間面前蹲踞成某種不祥的巨大野獸,也沒有嘲諷和憐憫的親切反應,亡靈終會回到它潮濕的地底的──
但是,為什麼我會回到這裡呢?
即使死亡會伴隨著惡臭。(活著也會。歪嘴的老頭嘻嘻笑道。)
只要有月亮終究能找回航道的。(不論是什麼。)
風浪撼動不了她的緊抿的嘴角,冷冷地刮著慘灰色的面容。不論是什麼,她始終抗拒被移動被牽制。
遠古海洋特有苦鹹的氣息卻仍悄悄地將她泡在裡頭,永不老去的掌權者還擁有著她一部份的鄉愁。
她崇敬永生,接近信仰的地步。
然而她永遠在離開生命。
她常常忘了什麼是溫柔,常常遺失該有的情緒。面對突如其來的意外(她是指情感方面的)常常倉皇失措而盡出洋相。
好久以前,她擁有過一隻狗,牠總是能分辨她拉轉船桅咿呀的聲音,不論陰晴牠永遠拍著牠毛茸茸的尾巴迎接她的歸來。(啊,她第一次使用上「回去」的字眼。)
她帶不走牠,卻希望永遠,永遠別帶走牠。
因此第一次面對沒有牠的港口,她第一次如此失控。她喝光了庫存的蘭姆酒,痛哭地醉倒在無人的海邊。
那天有月亮。
擦擦眼淚,人生也可以繼續下去。
如果可以她好想說這句話。
但是她苦笑發現,永生的國王並沒有拿走她什麼,作為代價她失去的可能只是當年的愛情。
曾經,在同一個海蝕洞裡她向國王跪下,流著眼淚請求她拿走她的苦痛,和所有可能溫柔的情感。(因為那好傷人)
她企圖要回的東西,一直被她丟在船艙。
老國王會嘲笑她,笑著跟她說:
「我從來都不存在。」
微微張起鼻翼捕捉到的遠古海洋的氣息,她久違苦鹹的眼淚,和愛情。